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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们打了几行热身的平庸句子就文思泉涌?没有这回事

作家们打了几行热身的平庸句子就文思泉涌?没有这回事

我几乎可以断言,比练习写短文更好的另一个概念,是「初稿通常很烂」。所有优秀的作家都免不了写出很烂的初稿,这也是他们最后能写出尚可的第二份草稿,和出色的第三份草稿的基础。人们常想像那些能出书、甚至可能因此赚大钱的成功作家,每天早上在书桌前坐下时,总会感到自己身价非凡,信心十足,对自身拥有的丰沛才华及脑中的精采故事都很满意。接着,他们深吸几口气,捲起袖子,转转脖子几圈活动筋骨后,便投入工作,如法庭书记官般神速地打出一段段流畅完整的故事情节。

但这只是没有经验的人幻想出来的。我认识一些非常杰出的作家,是你所喜爱的,而且文笔优美,也因此赚进了大把钞票,但没有一个人在每天固定时间坐下来工作时,总是自信满满、冲劲十足。他们所有人的初稿都不怎幺优美。好吧,其中有一个算是,但我们不太喜欢她的作品。我们不认为她的思想有深度,或上帝爱她、甚至能忍受她。(我跟我的牧师朋友汤姆提起这件事,结果他说,若你最后发现上帝跟你都痛恨同样的人,你大可假定你是以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上帝。)

很少有作家真的清楚他们正在写什幺,直到写完才恍然大悟。他们动笔时也并非神清气爽、兴致勃勃。他们不会打了几行用来热身的平庸句子,然后就文思泉涌,下笔有如爱斯基摩犬般在雪地飞快奔驰。我认识的一位作家告诉我他每天早上坐下来,便会好声好气地告诉自己:「你不是没有选择,你有的,你可以开始打字,或自杀。」

我们常常觉得写作像在拔牙,即使是文体公认最流畅和浑然天成的那些作家。大多数时候,适切的字彙和语句并不会像自动收报机的纸带般快速跑出来。不过,据说莫莉尔.史派克(Muriel Spark)[1]自认写作是每天早上为上帝的口述做纪录──我猜想她大概只要坐在桌前,接好口述录音机,然后一边哼着歌,一边将口述内容打出来就好。这种姿态非常挑衅。有些人可能会希望这类人霉运不断。

对我和我认识的大多数作家而言,写作并非一件会令人欣喜若狂的工作。事实上,唯一能让我写出任何成果的诀窍,是写下真的、真的烂到极点的初稿。

初稿是小孩的游戏之作,你大可畅所欲言,无所禁忌,因为你心知没人会读到,稍后再修改也无妨。你可以任由内心孩子气的那一面,将脑海里的任何声音和景象引导出来,化为文字。如果其中一个角色想说:「嗯,那又怎样,便便裤先生(Mr. Poopy Pants)?」你会由她说,反正没人会读到。如果你孩子气的一面想沉溺在非常多愁善感、悲情、洒狗血的天地里,也由它去。你只需要把它全部诉诸文字。

因为这六页疯狂的文字当中,说不定会有引人入胜的部分,是你几乎不可能靠较理性、成人的方式获得。也许你正好在第六页最后一段的最后一句发现自己喜爱的部分,它如此优美或狂放,令你当下多少领悟到自己打算写什幺,或可能要朝什幺方向写──但若没有前面写下的五页半,也不可能获得这个成果。

在《加州》(California)杂誌停刊前,我常为他们撰写美食评论。(我的美食评论跟杂誌停办无关,即使每篇评论的确都导致几位订户取消订阅。有些读者对我将一坨坨蔬菜泥比做某几位前总统的大脑相当不满。)撰写这些评论通常需要两天。首先,我会拉几个很有主见、口齿伶俐的朋友陪我一起上餐厅。我会坐在餐桌前,将每个人说的趣话妙语记下来。

接下来的星期一,我会带着那些笔记坐在书桌前,尝试写出一篇评论。虽然我已有多年撰写评论的经验,动笔时仍会感到心慌。我会试写一段开头,结果发现自己竟写出几行糟糕透顶的句子。我会删掉,再试,又全部删掉,接着便感到忧虑和绝望像一件X光防护背心压着我的胸口。我平静地想,完蛋了,这回我再也不会有神奇的文思。我惨了,我毁了,我死定了。我会想,或许我可以再回去做文书小姐,但人家不见得还想用我。

我会起身到镜子前端详牙齿一会儿。然后停下来,提醒自己别忘了呼吸,打几个电话,进厨房找东西吃,再回到书桌前坐下,花十分钟长吁短叹。最后我会拿起那个一英寸照片的相框,盯着它,彷彿它会给我回应,而每次也的确得到了:唯一我该做的,就是针对──比方说,文章开头──写一段真的非常拙劣的初稿。反正没人会读到。

于是我开始动笔,毫无顾忌地写。这几乎只能算打字,只是让自己的手指动起来。写出来的东西也令人不忍卒睹。我会写一段长达整页的开头,即使一篇评论实际上只需要三页,接着,我开始描写食物,一次一样菜餚,就如同我父亲说过的,「一只鸟接着一只鸟按部就班」,但批判却像卡通人物般坐在我肩头叨念着。它们会不留情面地嗤之以鼻,或对我冗长的描述翻白眼,毫不理会我有多努力尝试简化那些描述,也不管我对一位朋友在我从事美食评论之初提出的委婉建议有多在意。「安妮,」她说,「这只是一块鸡肉;这只是一块蛋糕。」

但此时我已撰写评论很长一段时间了,所以我终究会信任「写出很烂的初稿」这套程序──多多少少。我会写下比应有篇幅长两倍的初稿,其中包括啰嗦无聊的开头、愚蠢可笑的餐点描述、许多引自我那几位有黑色幽默的朋友们所说的话──那些话让她们听起来不像饕客,倒像是曼森家族的女信徒(Manson Girls)[2]──而且通篇没有结尾。整篇文字又臭又长,语无伦次到让我在能动笔写第二份草稿之前,整天满脑子只想着万一初稿流出去怎幺办。我担心有人读完后会认为我死掉其实是自杀,并非意外,原因是我发现自己文思枯竭,脑子当机,所以慌了手脚。

不过第二天,我会坐下来,拿着一枝非黑色的笔,整篇读过,将我认为没必要的部分删除,从第二页当中搜寻适合当新开头的部分,思考该在何处结尾较有力,接着便开始写第二份草稿。这种方式通常很有效,有时甚至好玩、古怪,又有用。我会照此方式再审阅一遍,然后把稿子寄出去。

一个月后,当我又要开始写另一篇评论时,整个过程会再来一遍,当然也会为了怕有人在我重写前读到初稿而掉眼泪。

[1]1918~2006,英国战后最伟大五十位小说家,曾获布莱克纪念文学奖、Golden PEN终身成就文学奖,着作包括《春风不化雨》(the Prime of Miss Jean Brodie)、《共谋》(Aiding and Abetting)等。

[2]指美国连续杀人犯查尔斯.曼森(Charles Manson)身边的女性追随者,曼森跟他身边的男女信徒所组成的「家族」,曾犯下多起谋杀案,其中最着名的是导演罗曼·波兰斯基的家宅血案。

[3]1914~1997,美国「垮掉的一代」代表人物之一,曾失手射杀自己的妻子。其着作包括《裸体午餐》(Naked lunch)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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